林珍娜正吃着饭,碗里的米饭全在右半边,碟里的菜也全在右半边。狱卒已经一个月没有给她配饭菜了。
偷偷看向另一边的男人,他愣愣地望着上方的洞口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林珍娜的嘴张了张,想要说些什么,但又闭上了。
“林珍娜,俞会大人要见你。”狱卒打开了门,大声说道。
林珍娜放下碗筷,随着狱卒出去了。
听见脚步声院里,男人看向地上的饭菜。目光停留了片刻,又看向牢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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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洞里传过来的光线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变得越来越弱,天气也变得越来越寒冷。
不久前开始,林珍娜每次出去受的伤越来越重了。
林珍娜这天又是一大早被扔回了牢房,皮开肉绽。
男人跪坐着给她上药。
“疼。”
男人有些惊讶,这么长时间以来从没听到林珍娜喊过一次疼,即便是她被狱卒围着踢打的时候。
“疼。”
男人回过神,说:“我轻一点。”
“嗯。”
上完了药,已经看不见外界的天色。
林珍娜疼了一宿没睡,平趴着,眼睛里闪耀着从洞口偷跑进来的月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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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吃青菜,”林珍娜吃饭的时候乍然开口说:“下次别留给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感觉快好了,今天多帮我上一次药吧,我想快些好。”
男人清了清嗓子,说:“上太多了反而好得慢。”
“算着日子,也差不多了。”林珍娜语气平静地说:“我想早些好,不想留下这么多的伤疤。”
“你吃完我给你上。”
“嗯。”
林珍娜放下筷子,把碟子推向男人,说:“你把青菜吃了吧。”
男人拿起碟子回到自己的位置。
“你的脚怎么回事?”
“打的。”
男人拿起筷子又放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先给你上药吧。”
“嗯,好。”林珍娜语气柔软地应和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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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珍娜感觉后背有些凉,又有些刺痛,梦做到一半便醒了。
“醒了,”男人感觉到林珍娜的动静,说:“时间应该差不多了,我给你再上一次药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千树是你的家人吗?”
林珍娜眉毛挑动了一下。
“你梦里一直在叫这个名字。”
林珍娜看向男人,发现男人只是低头专心地给她上药,并没有看向自己。
“妹妹。”
“你在梦里哭得厉害。”
林珍娜伸手去擦拭自己的脸。
“眼泪早就干掉了。”
“你呢,有什么家人吗?”
“我有两个师兄,还有一个师父。”男人不假思索地回答道。
“我一直在等我的师父、师兄回家。可是最后没有等到。”
“他们做什么将你囚禁在这里。”
“他们要找前朝皇帝的遗诏与玉玺。”男人淡淡地说。
林珍娜心头一颤,问道:“你知道诏书的下落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林珍娜内心恢复了平静,懊悔地说:“那个王八蛋想要窃取我们门派武功,我是鬼迷了心窍才喜欢上他。幸而没被他骗了去。”
男人没有追问,只是倾听林珍娜的话。
林珍娜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,说:“过几日那些狱卒会一起来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你习过武吗?”
“不曾。”
“是处子之身吗?”
男人愣了半晌,疑惑地看着一脸认真的林珍娜。
“是或不是?”
男人点了点头。
林珍娜抓住男人的手更加用力了。
“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只要你答应,我能帮你从这里逃出去。”
“你自己都这个样子了,还怎么帮我。”
“我之前不相信你,我觉得你是俞会派进来的。”林珍娜没有直接回答男人,她说:“我现在想相信你。你不想出去见见你的师父师兄吗?”
“我把我的武功传给你,就能从这里杀出去。”
“既然有这通天的本领,为什么要靠我?”
林珍娜打断了男人的话,说:“我的处子之身破了。”
林珍娜抬头看向石壁上的孔洞,继续说:“我的武功里有一式凝月成剑。我观察过了,每晚月亮会经过这个窗口一次,那时候的光亮足够了。”
男人也循着她的目光看向了窗口。
“只要我将真气让渡给你,你就有杀出去的机会。不过你要帮我一个忙。”林珍娜思索了片刻,又改口说:“不,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情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你不问我是什么事吗?”
“不管你说什么,我都答应。”男人毫不犹豫地答应道。
林珍娜点了点头,竖起三根手指头:“一、杀了我;二、日后杀掉俞会;三、杀掉俞会以后找一个烟雨楼的弟子,把你这身功夫传给她。答应这三件事我便立刻传你。”
“我若带你一道出去呢?”
“没了真气,我这身子骨也撑不了几天了。”林珍娜苦笑。
“我们出去找最好的大夫。”男人斩钉截铁地说。
林珍娜坚定地摇了摇头,不容置疑地说:“我没那个脸出去见人。你只管杀了我,少一个累赘难道还不好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若是这第一件事都做不到,你叫我怎么相信你会做到后两件。”林珍娜直直地望着男人的眼睛,目光里却没有了往日的凶狠,更多的是一种悲戚。
“我还怎么敢万事托付于你。”
男人第一次躲避了林珍娜的目光,低头说: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好,我相信你。”林珍娜笑着说。
男人有些出神,他已经忘了上次看见这样的笑容是什么时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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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比我想象中的适应得还要好。”林珍娜放下碗筷,微笑着对男人说:“我多希望你现在就能杀死我。”
男人干瘪的嘴唇张了张。
“不过我现在还不能死,我活着他们才会过来,才能让他们放下戒备,露出最脆弱的一面。”
林珍娜别过头:“今天是满月。我不知道还能看这样的月亮几次。”
“多几次好,”男人回答说:“还是少几次好呢?”
林珍娜怔了两秒,说:“是啊。”
男人刚要起身,就听到牢房外传来了一串杂乱的脚步声。
“珍娜,我们来了。”狱卒推开门,肆意地笑着说道。
“王八蛋。”
“不错,”另一个狱卒说:“还挺精神,一会儿你也要接着骂。”
两人一人抓住林珍娜的一只手,将她压倒在了地面。其他众人也围将过去,开始动手扒弄林珍娜的衣裳。
“你们不得好死。”
“我看你嘴硬到什么时候!”
月亮经过了石壁上唯一的孔洞,一柄两臂长的银白色细剑出现在男人的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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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伯玉从包裹中取出貂毛长袍给裴姜熙披上。“果然如你所说的,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在琉璃宫了。不过那个地方真的不好找。”
“好找的话,不是早就被荡平了吗?”裴姜熙看着欲言又止的王伯玉,说:“你想问什么?”
“似乎没有你之前说的这么多人。”
“有的人就是不喜欢露面的,”裴姜熙很认真地说:“和你们正道的大侠不一样,我们做坏人的可是有很多顾虑。”
凛然地说出这样的发言,让王伯玉顿感无力,一时接不上话。
“让你们做的事情都办妥了吗?琉璃宫要卷土重来的消息,还有‘不忘阁’。”
“消息都散布出去了,我放出去的是消息是一百二十八个分殿。不忘阁也初具规格,陈公子很支持。”
裴姜熙没想到王伯玉自己还会添油加醋,拍拍他的肩膀,非常肯定他的做法:“真是孺子可教也。”
王伯玉看了看落在自己袖口的白点,他抬头望向天空,说:“下雪了。”
裴姜熙也抬起头,月光衬着雪花,像是飘摇落下的繁星。
“是啊。”
“回洞里去吧,今天看样子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了。”
裴姜熙看着远处亮着零星灯光的五层高塔,说:“也是。”
“你要是真担心那个小和尚,”王伯玉看着三步一回头的裴姜熙,问:“为什么不直接自己救他出来?”
“没有办法救所有人。”裴姜熙回答。
“我觉得你好像什么都知道,”王伯玉沉吟片刻,说:“什么都可以做到。”
“要开始了。”辛少伯说。
闪耀整个天穹的光亮从高塔的顶端激荡而出,空中亮白的雪花顿时间黯然失色。
两人猛地回头。
“开始了。”
“交换吧,”辛少伯说,“接下来的就交给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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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珍娜背靠着墙壁,有些迟滞地整理着自己的衣发,双眼只怔怔地看着男人手上亮白的剑锋。
男人提着月光长剑,喘着粗气走向林珍娜。
“等等。”林珍娜眼神里闪过一道光芒,突然说道。
“林姑娘可是还有什么要嘱托的。”男人问道。
林珍娜张开双臂,说:“抱抱我吧。”
长剑消散,两只手将林珍娜揽入怀中。
林珍娜头靠在男人的肩头上,靠了几秒,慢吞吞地说:“我很脏。”
“你不脏。”
“我给你拓写的秘籍藏好了吗?”
“藏好了。”
林珍娜点了点头,旋即一把将男人推开,自己却因为太虚弱跌倒在地。
“杀了我吧。”林珍娜闭上双眼,高傲地仰起了她光洁的脖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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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从狱卒身上扯下布条,把林珍娜牢牢地绑在背上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带你一起走。”
“你学的这一招半式,带着我没可能逃出去的。”
“也许你说得对,”男人紧了紧布带,说:“靠近我一点,这样我会更安心。”
“杀了我,”林珍娜软绵绵的拳头落到男人的后背,说:“不要一开始就违背你答应我的事。”
“其他的我都可以答应你,拼上我的性命为你去做。”男人决绝地说:“唯独这第一件事,我没有办法做到。”
“王八蛋。”林珍娜头靠在男人的肩头上。
良久。
“我就知道男人靠不住。”林珍娜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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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光像灵蛇蛇沿着高塔的楼梯盘旋向下爬。
俞会站在塔底,看见头顶银光四溢。
“了不起,了不起。”俞烈拍手称赞到。
“没想到那个贱女人传给他了。”
“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他们关在一起了吧。”塔间白光闪烁,俞烈的脸忽明忽暗,断断续续地在黑夜中显现出奸险的笑容。
“这女人,不说脾性。样貌身材,还有这武功,都是一等一的。”俞会摸着下巴说道:“这小子来势汹汹,咱们要当心了,大哥。”
俞烈哈哈大笑说道:“不过是弱者相拥取暖罢了,不足为惧。等你大哥我拿了这小子,把烟雨楼的秘籍逼问出来,届时丞相也奈何不了我们兄弟两。”
“真是狼子野心。”
还不等俞会回话,两人身后已经传来了一个男声。
兄弟二人脸色突变,喝道:“你是何人?”
王伯玉黑纱蒙面,双手朝着天边抱拳:“待我禀明金护法,斩杀了你们这两头养不饱的狼崽子。杀鸡儆猴。”
语罢,王伯玉一个闪身隐没到树林中。
“愣着干嘛,”俞烈呵斥道:“还不快追!”
“可是,”俞会看了一样关押林珍娜的高塔。
“有我在此,出不了差错。”俞烈怒急骂道:“这事让金护法知道了,我们两都活不了!”
“是!”
俞会一个腾跃,便朝着王伯玉离开的方向追去。